午間,東四南大街15號雪蓮亮點文創園裏,結束了一上午的工作,創業者侯穎和同事們來到屋頂花園小憩。

微風拂來,手中咖啡馥鬱濃香,眼前衚同美如棋盤,身後玻璃穹頂上光影浮動,古典與現代相融共生。這裡,有現代化高樓大廈裏的寫字間看不到的風景。

近年來,利用老城中心疏解騰退的老舊廠房,東城區引入空間佔用少、附加值高、成長性好的文創企業,騰籠換鳥,培育出42處高品質的“衚同裏的創意工廠”。2020年以來,東城區文創園每人平均、地均文化産值連續保持全市第一。

一個個衚同創意工廠將新的産業帶入衚同,給老城經濟發展注入活力。底蘊深厚的衚同給了文創從業者以靈感,一家家文創企業讓“文化東城”更加立體、豐富。多了源頭活水的老城文化生態也滋養著這座城市裏的人。

“推開600歲的輝煌古堡大門,裏面撲面而來動感的電子音樂、熱情舞動的人們。我好像觸摸到了城市的歷史,但它又是非常方便現代人的。”這種古今交錯,為這位年輕設計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城市更新,簡單來説,是對老的、舊的、不適應現代城市生活地區的改造、改善。”北規院弘都規劃建築設計研究院副總規劃師趙燁説。在美國,城市更新起源於二戰後對不良住宅區的改造。在英國,城市更新最初體現在消除貧民窟和對物理空間的改造。

城市老舊區一般都歷史悠久,它的更新不可避免地會涉及歷史建築的保護。“在這一點上,我認為既要重視保護,又不能止步于保護,應鼓勵活化利用。”趙燁認為。如何利用,是世界上很多城市面臨的共同難題。

一個有名的案例是國王十字街區。國王十字原是英國最大、最重要的交通樞紐區域和物流工業區,上世紀70年代後工廠紛紛倒閉、市場蕭條、居民貧困。本世紀初,國王十字車站啟動改造,但最初因歷史建築保護、自然生態維護等問題,受到批判詬病。

“文化,是城市的生命和靈魂。”早在1938年,美國著名城市規劃理論家劉易斯芒福德就曾這樣説。國王十字街區在後期更新中,強調了文化、休憩、運動等人文內涵,逐漸吸引高品質企業入駐。如今,這裡已成為厚重歷史文化氛圍、鮮活商業氣息並具的城市更新典範。“可見,文化導向的城市是城市可持續發展的必然選擇。”趙燁認為。

回到北京住進四合院,丁平發現這裡能觸摸到北京的靈魂。“無論外面多麼喧囂,進入衚同四合院瞬間安靜、被圍合起來,它是生活本真的樣子,是老城跳動的脈搏。”

懷著這份情懷,2010年,回國創業的丁平租下位於東四十條衚同的北京市電腦二廠老廠房,騰退改造為亮點設計中心,成為北京早期的文創園區。

黨的十八大以來,伴隨北京城市功能調整,經濟産業結構優化,曾在老城區佇立了幾十年的電子廠、電腦廠、塑膠廠等老廠房轉型。保護和再利用老舊廠房,騰籠換鳥,促進存量工業用地集約利用的城市更新之路應運而生。

這些建築因承載了某一時代的輝煌而充滿歷史記憶。它們不是無用的,反而凝聚了城市更新的重要符號——城市的滄桑美感和大時代的鄉愁。

“它們是城市的過去,其歷史文化內涵和藝術景觀價值不可估量,應該把它們留給未來,實現文化延續和城市再生。”2010年夏天,站在電腦二廠工業感的鐵質大扶梯上,望著衚同的青磚灰瓦、滿墻爬山虎像流淌的瀑布,丁平心中的藍圖呼之欲出。

春水初生,北二環護城河水光瀲艷、柳芽鵝黃。濱河路畔,紅灰白三色相交的中關村雍和航星科技園靜靜矗立,花園、景觀帶從園區蔓延而出,與相鄰的衚同、地壇公園相接。

最初,這裡是我國航太科工研發生産基地,1996年與諾基亞集團合作建成工業園,隨著智慧手機大洗牌,2008年諾基亞退出。“曾經倚重製造業的路子走不通了。”航星園常務副總經理郭永喜回憶道。

那時,歷經北京奧運會的籌辦、舉辦,北京前所未有地站在世界中心,城市經濟發展方式發生重要轉變:工業企業規模同比下降32%以上,資訊技術、交通運輸、服務業、文化創意等高端産業如雨後春筍、生機蓬勃。家住東四的秦大媽都猛然發現,“衚同四週一夜之間長出了酒店高樓,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全來采風了。”

2008年,東城區與中關村管委會合作,將其改造為高科技文化創意園區,面積達13.5萬平方米,吸引光線傳媒、貓眼娛樂、永航科技等眾多文化、科技類公司入駐。“我們要深耕高科技、電子資訊,又要立足核心區的文化內涵,科技、文化雙管齊下,做高端的首都園區。”郭永喜説。

園內轉一轉,既有半世紀前的紅磚廠房、斑駁墻面,又有現代時尚的歐式坡屋頂、玻璃房,新舊對照,訴説著昨日與今朝。如今,航星園成為創意時代科技與文化有機融合的集聚地,入駐企業每年創造産值約400億元。

就在航星園重張之時,地壇、雍和宮以南的匯集京城文脈之所,狹窄、老舊的板橋南巷裏,人民美術印刷廠老廠房也在孕育著重生。2009年,伴隨老城産業調整,人美廠印刷主業停産,6000平方米的老廠房就地改造。

“十幾米的挑高,開闊的工作空間,是非常理想的辦公場所。”一家設計高端辦公傢具的企業負責人對這裡“一見鍾情”,“更獨特的還有衚同文化,街坊的一句寒暄,市井間的一聲叫賣,也許就能觸發設計師的靈感。”

迄今為止,人美廠老廠房仍是東城區面積較小的文創園之一。曾經年産值僅1200萬元,沒有增用一分土地,如今創造著年産值4億元的經濟奇跡。

截至目前,東城的老城深巷裏,已初步形成了航星園、人美文創園、雪蓮亮點文創園、南陽共用際等42處“衚同裏的創意工廠”,入駐企業5000余家,2021年全區文化産業累計實現收入1436億元,收入總量保持全市前列。

它們保留著原汁原味的歷史肌理,且跟上了經濟發展的步伐,老城有了新的産業活力。

地處京城腹地,41.8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故宮、天壇、孔廟等歷史文化遺存遍佈,中國兒童藝術劇院、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等博物館、劇院達78家。放眼全國,鮮有比肩者。

老巷幽宅靜樹依。美術館後街77號,一個大煙囪矗立在靜美的院落裏,年輕人魚貫進出、青春的面龐“天然去雕飾”。

以地址冠名,這裡取名“77文創園”,創立於2013年10月,前身是北京膠印廠。當大煙囪、燙金模切機、迂迴旋轉的鋼梯、紅磚修葺的老廠房將參觀者的思緒拉回上世紀時,排練廳裏的先鋒戲劇表演又會暫態將人喚醒。

登上頂臺,才發現身處文藝的中心。一街之隔是中國美術館、三聯書店,往西、南、北可見北大紅樓舊址、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中央戲劇學院。紮根這片厚實的戲劇文化土壤中,負責人王雷帶領專業運營團隊抓住了轉型的核心,“將有形的老城工業歷史與戲劇東城相融,聚焦影視、戲劇、文創設計。”

入住園區的北京劇目排練中心,總面積3500平方米,被設置成18個50平方米至90平方米大小不等的排練廳,面向首都文藝團體提供質優價廉的排練場地,每年平均有兩百餘部原創劇目在此排練,被稱為戲劇界“橫店”。

“看見大煙囪,我感知到歷史和藝術在不斷地重塑生活,粗獷中飽含張力,正是最美妙的創作空間。”一束追光打在95後先鋒戲劇人橘子身上,口中獨白如嫋嫋輕煙回蕩在空曠的廠房上方。

更有鼎鼎大名者,賈樟柯工作室、馬可工作室、單立人文化、都市實踐建築、時尚之聲等18家知名企業棲身其中,與京城腹地濃厚的藝術養分互為滋養、相融共生。

南中軸線旁,“大寶SOD蜜”誕生地改造為全國首座非遺主題文創園區,玉雕、景泰藍等“燕京八絕”技藝傳承人入駐,致力於非遺的活態傳承和創新轉化;在東四十條、東四南大街,兩處亮點文創園以文創、花園與生活美學為核心,各美其美;天壇公園旁,一代北京人最愛的百貨批發、珍珠賣場——紅橋市場轉型“設計+非遺”雙賦能的文創園,2020年迎來本市首家“非遺傳播孵化園”落戶……

“各個文創園立足‘文化東城’的核心資源,在戲劇、美學、設計、非遺等多元載體上,延伸出無限生長點,呈現文化大繁榮、多姿多彩的面貌。”東城區文促中心主任李嘉説。

寬3米、高20米的空間裏,陽光從穹頂玻璃散射下來,灑在粗糙的鋼筋水泥墻面上,和諧明亮的弦樂演奏劃破寂靜,這是多麼美妙的一刻。

去年9月以來,東四南大街15號雪蓮亮點文創園成了網紅打卡地。這個名為“偶得”的劇場,被稱為世界上最窄的劇場,為在改造中保留老廠房樓梯空間偶然而得,喜愛者眾多。

2021年,伴隨東四南北大街整體風貌提升,30多年曆史的三友商場徹底關停,轉型為文創園。毗鄰著衚同、四合院,這座9000多平方米的建築裏,遍佈著“望月”“山友”“子午”等8處、約2000平方米花園。一樓的“滴水花園”像是衚同一隅,踏過石子路推開小門,就能直接踏進四合院裏。

花園、劇場、走廊,負責人丁平説:“這些既不能常年租用,又看起來好像沒用,它們是‘無用之用’,不能直接服務於入駐者變現,但它是精神滋養,是園區的靈魂和生命。”從12年前的亮點設計中心到現在的文創園,人文、美創、花園一直是她的初心。

“無用之用”讓這裡變得生動。初春午後,因未設計工作室的設計師們有的到樓頂花園曬太陽,有的串衚同、擼貓,“創意不是鑽到高樓大廈裏想出的,而是自然流淌出的,浸染在衚同、煙火氣、花園詩意裏,創意會野蠻生長。”因未負責人、耶魯大學畢業的設計師侯穎説。

不光入駐企業青睞,一撥撥文藝青年們也來此聽音樂會、看展覽、參加文藝沙龍。文創園正在張開懷抱,將城市生活美學帶向商區、街區,帶給城市中的人。

在隆福寺街區,這樣的城市意象更為濃重。步入其中,很難想像這些沒有圍墻、復古時尚的建築曾是商場倉庫、食堂、配電樓。達芬奇、米開朗基羅、提香、拉斐爾……這些星光熠熠的名字,出現在木木美術館太空感的銀色外墻上。隆福大廈頂層四合院,紅墻、黃瓦、綠松盡顯皇家氣派。

自2019年隆福寺一期亮相以來,這個擁有近600年曆史的古老街區,一躍成為新晉潮流打卡地。三兩好友打卡網紅餐廳、書店、咖啡廳,在“美好生活市集”買古著、品嘗豆汁兒味冰激淩。

文創園區的蓬勃為街區更新注入生機。目前,東城正在致力於打造故宮—王府井—隆福寺“文化金三角”,約1.5公里半徑範圍內,人們既可領略故宮的皇家風範,也可到國際化消費地標王府井“買買買”,還可到世界級文化藝術消費目的地——隆福寺享受“文化盛宴”。

一個個文創園,打開圍墻,與商區、街區、社區、城區相融。在東四北大街西側衚同深處的南陽共用際,普通戲劇愛好者們排練演出,成為“戲劇共用生活社區”的一員;中軸線南端的金隅龍順成文創園,不僅是市民身邊的公園,其中的京作博物館還是非遺體驗地……

只有鮮活的更新設計,才能將城市文化的生命力傳導到建築空間中。在古都文明與現代文化的交相輝映中,一個個衚同創意工廠不僅是文化科技融合的創新地、優質企業的聚集地,更是城市更新的承載地、生活美學的高地。

就像芒福德所説,“城市必須回歸豐富人性、發展人的潛能和提供心靈棲息場所的意義。”越來越多的衚同創意工廠,正在不斷地點亮文明、煥活老城、滋養心靈。

放眼全市,北京文創産業和園區發展如何?新時代高品質發展背景下,如何進一步提升?記者(以下簡稱“記”)採訪了北京文化産業發展研究院專家奚大龍(以下簡稱“奚”)。

奚:北京作為全國文化中心,文源深、文脈廣、文氣盛,是大國文化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代表。其深厚的文化資源與底蘊是北京發展文化産業和園區的核心優勢,尤其是作為核心區的東城區,匯集了厚重的文化歷史資源,具有天然優勢。

奚:目前,北京市文化産業園區正處在從不斷提質增效邁向高品質發展的新階段,發展成效卓著。一是文化産業園區品質高、特色強,形態各異、特色鮮明,既有産業規模過百億元的大型文化園區,也有在專業領域精耕細作的專業化園區,“衚同裏的創意工廠”就是“文化東城”特色鮮明的品牌。二是文化産業園區不僅成為北京文化産業高品質發展的重要載體,更成為新時代的城市文化地標。老舊廠房改造與促進城市更新和文化創新發展之間形成多維聯動,成為提升城市品質、助力産業發展、支撐美好生活的新型文化空間,孕育出一批效益好、成長性高的優質文化企業。同時,園區還打開圍墻與街區、社區互動,成為城市公共文化服務的有效供給,在加快推進全國文化中心建設中發揮積極作用。

奚:伴隨首都城市更新的腳步加快,“老城不能再拆了”,騰退空間不斷釋放,文化産業園區之間的競爭持續加劇,入駐率和可持續發展面臨挑戰。尤其是近兩年來,在全球疫情形勢下,企業對園區房租成本和服務成本更加敏感。

這種情況下,建議政府加強政策引導,做好頂層設計,針對園區面臨的“急難愁盼”問題,加大扶持力度,形成高效聯動協調服務機制。建議園區積極營造産業生態,聚焦高端高新環節,創新服務體系,主動融入街區、商區、社區,推動文化園區高品質和可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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